第684章 愛老虎油

　　林晚榮急忙擡頭，那飛奔而來的少女看似十四五歲年紀，發髻隨意的紮起，唇紅齒白，嬌艷俏麗，正朝他微笑，卻是小師妹李香君。
　　“嗨，小師妹，”他笑著打招呼：“妳也在這裏啊！”
　　裝糊塗！李香君停住腳步，望著他憤憤哼了聲。她要去西洋求學的事情，早已告訴過他了，偏偏這人裝作什麽都不知道。
　　“蕭家姐姐，”小師妹嬌顏如花，繞過他去，拉住大小姐的手，微笑道：“妳是不是受了我姐夫的騙，要陪他壹起去高麗？我告訴妳啊，路上可要小心點，別被狼叼走了！”
　　蕭玉若頓鬧了個面紅耳赤，低下頭去，不好意思說話。
　　以林晚榮臉皮之厚，又怎會在意她這指桑罵槐的嘲諷，眼見她二人站在壹起神態親密，忍不住道：“大小姐，妳和小師妹也很熟啊？”
　　蕭玉若白了他幾眼，嗔道：“怎地，不行麽？香君在我們家裏，和哪壹個人不熟？妳北上抗胡的時候，我們大家便天天在壹起。”
　　原來是這麽回事，林晚榮哈哈大笑。
　　他委托徐芷晴選拔的三十余名心靈手巧的少年，論年紀都只有十四五歲，李香君是其中的唯壹壹個女子。這丫頭本就生的明眸皓齒、美麗動人，活脫脫壹個傾國傾城的美人坯子，壹到來就毫無疑問的成了這些少年中的公主，她的壹舉壹動自然吸引了那些情竇初開的少年們的目光。望見她站在壹個黑臉的男子旁邊親熱的說話，少年們皆都心生好奇，卻不知道這人是誰。
　　塔沃尼睜大了眼睛道：“林，原來這位露茜小姐是妳的親戚？難怪生的如此美麗動人呢。”
　　“露茜？什麽露茜？”林大人滿頭的霧水。
　　“露茜就是這位小姐啊，”塔沃尼指著李香君道：“難道妳不知道？”
　　林晚榮驚的嘴巴都合不攏了：“李香君？露茜？這是怎麽回事？”
　　小師妹笑嘻嘻道：“姐夫，妳真笨哦。這個是我的西洋名字！”
　　林晚榮眉頭壹皺，悄悄將她拉過身邊：“無緣無故的，起個西洋名字幹什麽？妳這香君二字我就覺得挺好聽的。”
　　“真的？”李香君大喜：“那妳再喊幾遍我聽聽。”
　　林晚榮哼了聲：“小師妹，派妳們去留學，是希望大家學習西洋的先進東西，將來回國之後為民眾造福。而不是叫妳們崇洋媚外，還沒留學，就把自己的名字給改了。要真是這樣，這趟西洋不去也罷。”
　　他拂了拂袖，臉色黝黑，眉毛飛揚，氣勢極是威嚴，說出來的話已是極重。
　　李香君平日裏與他嘻嘻哈哈，哪曾見過他這般肅穆的模樣，也不知怎地，心中生出些懼怕，低下頭去委屈道：“妳說到哪裏去了，什麽崇洋媚外。這西洋名字是徐芷晴姐姐吩咐的，她說大家留學西洋，要取個入鄉隨俗的名字，這樣與西洋人談話更順暢，也有利於我們將來的學習。大家每人都取了壹個名字。我李香君身為大華人，心中驕傲無比，這裏有我最崇拜最喜歡的人，我還要崇洋媚外幹什麽？”
　　小師妹說的義正詞嚴，單以李香君三個字，她的節氣就不應該懷疑。林晚榮想了想，的確是自己反應過度了，取個西洋名字只是為了方便而已，哪能和崇洋媚外搭上瓜葛。
　　“對不起，是我想多了。”他嘻嘻笑著向李香君道歉：“我是希望大家到了西洋，學習好東西的同時，別忘了咱們的故鄉。要做大華的精英，千萬別做西洋人的精英！”
　　錯了就道歉，態度也算誠懇，光這壹點，舉世的男子中就沒有幾人能夠做到。李香君心中溫馨，笑道：“妳放心好了，將來我壹定會回來的，因為，我要讓妳崇拜我，嘻嘻！”
　　這丫頭就像瘋了壹樣，時時刻刻都想讓我崇拜他，都念叨好幾回了。林晚榮笑了笑，行回玉若手邊，拉住大小姐的手，輕聲道：“香君是不是受了什麽刺激，怎麽老想著折服我？”
　　大小姐旁觀半晌，無奈搖頭，甩給他幾個大白眼：“等著吧，將來有妳好瞧的。”
　　塔沃尼見他與李香君說話甚為親密，忍不住道：“林，這位露茜小姐，是妳什麽親戚？”
　　“她是我老婆的妹妹，哦，就是小姨子。”
　　“小姨子？”塔沃尼用生硬的大華語重復了幾遍，點頭道：“令小姨子是我極為佩服的壹位女士，這才幾天功夫，她就學會了許多的英吉利語，遠超他人。”
　　“姐夫，我這身衣裳好看嗎？”李香君拉住衣裙，嘻嘻笑著轉了個身，那美妙的身姿叫人眼前壹亮。
　　她年紀雖小，卻已出落的亭亭玉立，壹言壹笑，仿佛都有種與生俱來的嫵媚，連大小姐都看得壹呆：香君長大了，必定是絕世的紅顏。
　　塔沃尼驚嘆拍手：“露茜小姐，妳的美麗，必將震撼整個法蘭西。”
　　林晚榮卻是更加吃驚，小師妹這句話，乃是用英吉利語所說，雖還不如何連貫，卻是字正腔圓。短短幾天功夫，就能有如此成績，李香君果真是非同凡響。
　　“請問，您，您是林元帥嗎？”正自驚嘆於李香君的天賦，忽然有壹個年約十四五的瘦弱少年，怯生生的行過來，望著他小聲問道。
　　“正是林某。”林晚榮笑瞇瞇的打量他：“小兄弟，妳叫什麽名字？”
　　“妳，妳真的是林元帥？我叫洪升！”小兄弟激動的嘴唇直顫，猛地壹揮手，甲板上剩余的少年們飛壹般的湧了上來，將他團團圍了起來。
　　“林元帥——”
　　“林元帥——”
　　少年們激動的臉色通紅，以無比敬慕的眼光仰望著他，呼喊聲此起彼伏。
　　這些尚帶著稚嫩的面孔充滿了朝氣與熱忱，便如同那初升的太陽，林晚榮看的欣喜不已：“大家好啊，妳們都是去西洋留學的麽？”
　　“是的，元帥。”少年們齊齊彎腰答道。
　　林晚榮微微壹笑：“妳們小小年紀，就要漂洋過海、不遠萬裏的去海外求學，心裏害怕麽？”
　　“不怕——”
　　回答的聲音雖茁壯，卻不是那般的整齊，這些都是十四五歲的少年人，雖多是出身貧寒，卻從沒行過這麽遠的路，有許多更是頭壹次見到西洋人，要說沒有壹點擔憂的心思，那是絕不可能的。
　　林晚榮哈哈笑道：“怕就怕，有什麽不敢承認的？不瞞妳們說，我第壹次上戰場打白蓮教的時候，差點就嚇得當了逃兵！”
　　少年們轟然大笑，只這壹句話，便讓他與諸人的距離無限拉近。
　　“遇到陌生的事物，多少都有些畏縮心理，這是人之常情，壹點也不丟臉，再偉大的英雄，也是這樣過來的。”他目光壹掃，緩緩道：“想來大家既然選擇了這條路，心裏都是有準備的，克服這些困難，自然不在話下。”
　　他這壹番話入情入理，諸人無不點頭。
　　“其實，這些並不是我擔心的問題。”他緩緩踱了兩步，扶住甲板的欄桿，默默眺望著遠處的海天壹色，微聲道：“有誰能夠告訴我，這浩瀚的海洋，它到底有沒有盡頭？”
　　這個問題頓時難住了所有人，少年們自不必說，就連見多識廣的法蘭西人也找不出個答案。
　　李香君打量著那波濤洶湧的蔚藍大海，聆聽海水的輕聲呼嘯，眸中升起淡淡的氤氳。
　　大小姐依偎在他身邊，悄悄拉住他的手，無聲壹笑，似是百花盛開。
　　“有沒有盡頭，其實並不是壹個問題。我想告訴大家的是，這個世界無限的遼闊，不止孕育了大華、突厥、高麗、東瀛和法蘭西，它還有更多的大陸、海洋、島嶼。在我們的這個世界，共有五大洲七大洋。我們大華所處，不過是其中壹角，這個地方叫做亞洲。而那大海的盡頭，還有歐洲、美洲、非洲、大洋洲，還有我們尚未探索的每壹個角落。”
　　他聲音鏗鏘有力、擲地有聲，說出來的話卻是石破天驚。什麽五大洲七大洋，歐美亞非大陸，誰曾聽過這般聳人聽聞的事情？不僅是諸位少年人，就連聰穎智慧的大小姐和李香君，也無聲楞住了。
　　法蘭西是海上強國，塔沃尼縱船行走的地方已不知凡幾，聞聽他言語，卻也驚得嘴都合不攏了：“林，妳說，我們這個世界有五大洲七大洋？上帝啊，我頂多才去過三大洲。林，妳壹定要教教我，剩下的大洲大洋都在哪裏。”
　　林晚榮無語搖頭，望著那些震撼不已的少年，沈聲道：“這個世界很大，妳們這壹趟出去，將會發現壹個完全不同的新天地，那會是壹個無與倫比的世界。我希望大家都能有開闊的胸襟、遼闊的視野，多學多做、敢想敢做，不要為自己的眼光所局限。要取長補短，用心學習，勿要嘲笑別人的粗鄙，也不要因自己的不足而妄自菲薄，尊重別人，也尊重我們自己。”
　　“最重要的壹點，無論身在何地，我希望大家都別忘了自己肌膚的顏色，別忘了我們的根在哪裏。五年後，我還站在這裏，靜候大家學成歸來！完畢！”
　　他雙眸微濕，對著這些孩子，深深壹躬鞠了下去。在這個世界，大概沒有人能夠理解他這突如其來的激動，更不明白他這壹鞠躬的深刻含義。就算是肖青旋、月牙兒、寧仙子抑或安狐貍在此，她們也絕不會明白。
　　“元帥——”少年們大駭，爭先恐後的跪倒下去。
　　望著這些懵懂少年，五年後的他們，會是個什麽樣子，誰也不清楚。那壹切，就只能靠他們的自覺了。他搖了搖頭，無聲壹嘆。
　　大小姐感受到他心裏的顫動，急忙挽住他胳膊，溫柔壹笑。
　　李香君望見他晶晶閃亮的雙眸，忍不住壹呆，喃喃道：“姐夫，妳，妳這是怎麽了？”
　　“沒事，海風大，閃了眼睛。”他嘻嘻笑著，無聲無息將蕭玉若的手抓的緊緊。
　　塔沃尼深深壹嘆：“林，妳今天這番話，不僅是對這些年輕人說的，也是對我說的，請允許我對閣下表示深深的敬意。五大洲七大洋，我第壹次聽說，但我絕不認為妳會有錯！妳是個很奇怪的人，但這並不妨礙妳成為壹個偉大的人！”
　　“謝謝妳，塔沃尼。”林晚榮聳了聳肩：“妳的馬屁拍的很好，但同樣的，這也並不妨礙我用十兩銀子繼續買妳的戰艦！”
　　法蘭西人楞了楞，旋即大笑起來，在壹個東方人身上見到這種典型的西式幽默，卻讓人更加感嘆他們的聰明與智慧。
　　眼見時辰已不早了，四艘鐵甲船已調整了帆位，準備著起錨遠航。李香君突然拉住他的手道：“姐夫，我們這艘船要留學西洋，妳還沒給它取個名字呢！要好聽點的，差了我可不饒妳。”
　　塔沃尼也如夢初醒，忙道：“對啊，林，這艘船就當作我送給妳們大華的，請妳起個名字吧！”
　　林晚榮撓了撓頭，無奈道：“起名字？我很外行啊！”
　　“外行也不行，”李香君嘟起小嘴：“妳把大家的胃口吊上來了，就想扔下不管了嗎？”
　　放眼望去，三十余名少年正以殷切的目光熱情期盼著他，顯是推辭不過了。
　　他沈眉想了想，笑道：“既是駛往西洋的第壹船，不妨就叫做先鋒號吧，也是壹種紀念！”
　　“先鋒號？”小師妹念叨了幾句，展顏壹笑：“算妳盡心了，勉勉強強有點好聽！”
　　先鋒號的名字就此取定，眾少年奔走相告，歡呼雀躍。
　　大小姐笑著道：“壹事不煩二主，咱們馳往高麗的這艘，也麻煩妳壹並想個名字吧！可別叫先鋒二號，咱們這個跟先鋒可扯不上關系。”
　　要給自己的遊輪取個名字，這事倒是為難住他了！
　　泰坦尼克號？名字好聽，但是彩頭不好。愛妻號？大小姐鐵定喜歡，但是青旋她們也鐵定會吃醋。
　　思來想去，實在沒轍，只得拉住玉若的手道：“暄兒的名字就是妳起的，好聽之極。這次還是麻煩妳來吧，我沒什麽要求，聽著順耳就行！”
　　他壹記無聲的馬屁，聽得大小姐欣喜，只是給船起名字，與給人起名字，完全是兩碼事情。她躊躇壹會兒，竟也無良策。
　　李香君見他二人推來推去，卻沒好主意，忍不住壹揚眉，不屑道：“不就是壹艘遊玩的花船麽，起個名字就這麽難？依我看，就叫思念號好了！反正姐夫妳紅顏知己滿天下，走到哪裏都會惹別人思念，妳也要思念別人。這兩個字最好了。”
　　林晚榮急忙幹咳兩聲：“別胡說，我是那樣的人麽？大小姐，還是妳來想想吧？”
　　蕭玉若無奈白了他幾眼：“我倒覺得思念號這名字極為貼切，我也喜歡！妳要有本事，妳就想個新的！”
　　他林某人心裏裝的人多了，這思念二字倒也貼合他的心思，只是在大小姐面前怎好承認，只得扭捏壹番道：“既然想不出更好的，那就先湊和著吧，就叫思念號，代表我天天都想念我的大小姐！”
　　他肉麻攻勢壹上來，蕭玉若便無能為力了，只得偎在他懷中，紅著臉應下。
　　李香君看著嬌軟無力的大小姐，無奈搖頭：“蕭姐姐，這麽蹩腳的謊言，妳也能信？要姐夫靠的住，母豬都會上樹！”
　　大小姐噗嗤壹笑，姐夫瞬間暴跳如雷：“小丫頭，反天了妳！”
　　追鬧嬉戲中，先鋒號與思念號，連帶著塔沃尼的兩艘大船便同時起錨，眾水手合力劃動兩側排槳，尾舵水流沖擊而出，調整了方向，經由車牛山、達山二島，直往黃海中駛去。
　　先鋒號上的大華少年們，在連雲港和日照港間訓練多日，對海上行船已頗有心得，除了在航海圖上間或還需要法蘭西人指導外，其余方面已大致都可獨立完成。
　　思念號原本是法蘭西船隊的旗艦，體格龐大，裝飾豪華，水手和駐軍都是徐芷晴壹手選拔的，早已精心訓練過，對於船上的火器，也都極為熟悉。
　　不僅如此，在行船的途中，塔沃尼還親自上到思念號，為林大人講解各式火器的用途。
　　法蘭西人隨船贈與他的十余枝火器，都是單發的長銃火槍，雖比不上青旋贈給他的短銃精致，射程卻要更遠些。
　　林晚榮端直那長銃，瞇著眼朝海面瞄準了壹陣，猛地勾動扳機，怦的巨響，在海面盤旋的海鷗們嚇得啾的驚叫，急忙振翅高飛，散下壹堆的羽毛。
　　“好槍法，好槍法，林大人果然用槍如神！”塔沃尼拍掌笑道。
　　打到鳥毛也能算好槍法？！這老小子的馬屁功夫，倒是與他的大華語壹樣，進步神速啊！林晚榮哈哈大笑著拍拍發熱的槍管：“塔沃尼，妳們這火器，在瞄準的精度和抗後座力上，還要多下些功夫啊！”
　　他雖不會造槍，但論起見識與眼光，哪是這鉆石販子能比？塔沃尼聽得心悅誠服：“林，妳真是高手中的高手。這火器我們也才用上幾年，還需要時間啊。妳說的這兩樣，正是整個歐洲的槍匠藝人們都想解決的問題，只是目前還沒有什麽好的辦法！”
　　“姐夫，快來！”那邊甲板上，正與蕭大小姐用心研究海圖的李香君，忽然用力朝他招手。
　　林晚榮嗯了聲，將火槍丟給身後的親兵，笑著走過去：“小師妹，妳不到先鋒號上去，整天跑我這遊輪上幹什麽？難道妳不想去留洋了？”
　　“要不是妳這船上每日能沐浴更衣，鬼才願意過來呢！妳說是不是，蕭姐姐？”李香君抱住大小姐的胳膊，憤憤不平的哼了聲。
　　思念號的豪華，便在這處體現出來了。壹來它體積龐大，貯存了許多的淡水，二來，法蘭西人在這旗艦上放置了許多凈化海水的藥劑，徐小姐也調配了些藥包，雖還不能直接飲用，但燒開後用來沐浴，還是綽綽有余的。
　　這幾天，趁著尚未駛入黃海，兩只船隊還沒分開，李香君便待在這思念號上，好好享受這海上沐浴的樂趣。
　　蕭玉若嘻嘻搖頭：“這借口不用也罷。那先鋒號上也能沐浴，只要妳喊壹聲，那些心儀妳的少年郎，定然把熱水燒好，送到妳的閨房門口。”
　　林晚榮哈哈大笑。大小姐說的不錯，似李香君這樣的絕世奇女子，雖年紀尚小，仰慕她的人卻絕不會少了。
　　想到這裏，他忽然奇怪道：“對了，小師妹，那位侯方域侯公子呢？”
　　“侯公子？他和我有什麽幹系，妳來問我做什麽？”李香君瞪大了眼睛望著他。
　　“哦，那可能是我弄錯了。”他急忙湊到桌前：“大小姐，妳們在研究什麽？”
　　蕭玉若嫣然壹笑，指著那海圖道：“香君叫我問問妳，這個是什麽地方？”
　　林晚榮掃了幾眼，正色道：“這裏是東沙群島，在南海之上，也是我們大華的海境。”
　　小師妹丈量了下黃海到南海的距離，喃喃道：“光我們大華的海境就是如此之長，那此地距離法蘭西，豈不是相隔幾千幾萬裏？”
　　“那當然了，”林晚榮笑道：“怎麽，妳怕了？那就不用去了！”
　　“誰說不用去了？”李香君瞪了他幾眼，幽幽道：“我是擔心這路程太長，等我回來的時候，妳已經不認得我了！”
　　還有這種擔心？林晚榮無奈搖頭。
　　他緩緩站起身來，茫然四顧，圍繞身邊的都是洶湧的海水，天空便仿佛壓在頭頂，看不見陸地的影子，耳邊只有大海的咆哮和海鳥的嘯鳴。
　　思念號那龐大的軀體，渺如滄海之壹粟，隨風浪飄搖，整個人頓化作大海上的壹片樹葉，飄浮著，完全找不著自己。
　　短短幾日的行程，我都有些耐不住了，更何況香君他們這些孩子還要漂洋過海千萬裏，也不知要受多少罪。他深深嘆息了聲。
　　“大人，妳快看，那是什麽？”站在他身邊的塔沃尼忽然驚叫了起來。
　　大小姐和小師妹急忙隨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只見那茫茫的海面上，突然行來十余艘掛滿風帆的大船。船上站滿全副武裝的兵士，兩側露出數十門黝黑的火炮，桅桿上掛著的大旗迎風飄舞，上書壹個大大的“林”字。
　　林晚榮笑道：“塔沃尼不必驚慌，這是大華山東的水師，是護送我們去高麗的！”
　　法蘭西人這才恍然，我還道妳怎麽只帶壹艘船去高麗呢，原來護送的水師早已在黃海上候著了。
　　大華水師的數十艘大船緩緩靠近，那當先的船上立著壹個威武的黑臉將軍，遠遠朝林晚榮抱拳，恭聲道：“山東水師統領石長生，拜見林元帥。”
　　思念號停在海的中央，放下兩塊長長的木板，與山東水師的戰船間架起橋梁，石長生順橋而過，對他恭敬行大禮。
　　林晚榮笑著扶起他：“石大哥何必多禮，聽說妳是胡不歸胡大哥娘舅家的表弟，咱們可都不是外人！”
　　石長生站起來，欣喜笑道：“那抗胡壹戰，便是我們大華百年來的榮耀。表哥來信，言必提起林帥威名，長生仰慕不已。實則去年征討白蓮，長生便已親眼所見林帥威武了！”
　　“去年？”林晚榮眨了眨眼：“石大哥的意思是——”
　　石長生道：“去年秋天，林帥以數千糧草軍大敗白蓮匪寇、攻破濟寧城時，長生便奉徐大人之命，領山東水軍候奉在側！那濟寧城破，乃是末將親眼目睹。”
　　原來是故人！林晚榮笑著點頭。
　　此次去高麗，徐小姐為他安危著想，不僅親自訓練思念號上的水手軍士，就連那護送的將領，也選擇有豐富海戰經驗的山東水師，統領就是胡不歸的親老表！有了這層關系，哪還不放心？
　　既然大華水師到來，那便說明此處已到黃海的中心了，就在此處，他便要與法蘭西船隊分道揚鑣了。
　　塔沃尼不舍的拉住他道：“林，明年有空的話，壹定要到我們法蘭西去看看啊！到時候我再送妳壹艘大船，壹兩銀子也不要！”
　　“那樣我豈不成貪汙受賄了？還是花十兩銀子買吧！”林嘻嘻笑道。
　　思念號與先鋒號之間已架起板橋，眼望著分別在即，這壹去就是幾千幾萬裏，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回來，即便堅強如李香君者，也忍不住的雙眸通紅，淚珠在眼眶裏打轉轉。大小姐摟住她肩膀，柔聲勸慰著，淚水早已沾滿了面頰。
　　林晚榮嘆了聲道：“小師妹，西洋可不比大華，那裏沒人罩著妳，壹切都要靠妳自己了！妳要小心些，千萬別受了別人欺負！”
　　李香君哼了聲道：“妳忘了麽，我會武功的！誰敢欺負我？”
　　這倒是，以這丫頭的武功，連我都難免要受她欺負，西洋難道還有比我更強悍的人？開玩笑！他哈哈笑了兩聲，轉身拉過法蘭西人，小聲叮囑道：“塔沃尼，我們大華派去的這些孩子，妳壹定要幫我照顧好！要是他們受了欺負，哼哼——”
　　他陰陰壹笑，塔沃尼滿頭大汗，急忙道：“林，妳放心，路易陛下和我，壹定會熱情接待他們的！在法蘭西，沒人敢欺負他們！”
　　“那就好！”林正色點了點頭，微微嘆息著道：“還有我這位小師妹。她壹個女孩子，年紀又小，孤身在外的，我怎麽也不能放心。等到了法蘭西，妳幫我找幾個仆婦照料她，買上壹棟房子，讓她住的開心，那用度花銷都算我的。另外，我這位小師妹性子剛烈，妳千萬別說這些是我幫她找的，就說路易陛下特別照顧女士好了！”
　　塔沃尼豎指贊嘆：“林，妳對令小姨子真夠意思！”
　　他二人用英吉利語輕聲交談，李香君默默望了他幾眼，淚流不止。
　　登船的時候到了，眼望著李香君漫步踏上橫亙兩船之間的板橋，林晚榮微聲壹嘆，忽見小師妹壹陣風般奔了回來，嬌喘籲籲的站在他面前：“姐夫，妳的英吉利語很好麽？”
　　“壹般吧，妳怎麽問起這個了？”林晚榮笑道。
　　“那妳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嗎？”小師妹湊到他耳邊，顫抖著說了句什麽，林晚榮臉色疾變，呆呆站在那裏，仿佛像個提線木偶，壹動也不能動了。
　　“姐夫，妳好傻哦！”李香君壹句說話，淚珠紛飛如雨，她咯咯笑著轉過身去，飛壹般的奔過板橋，然後回轉身來，站在先鋒號的甲板，無聲凝望著他。
　　帆板緩緩展開，水手們疾速劃行，尾舵的導流槽噴射出串串耀眼的水珠，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斑斕。
　　先鋒號無聲起錨，默默向大海深處駛去。
　　“姐夫——”望著那漸漸模糊的臉頰，李香君忽然跳了起來，朝他揮動著晶瑩的玉手，流著淚大聲喚道：“五年，五年，我壹定要讓妳崇拜我！妳壹定要記住我的容顏，要等著我回來！”
　　“記住我的容顏，等著我回來——”
　　那陣陣的回聲在海面上飄蕩，經久不息，直到先鋒號的風帆走的不見了蹤影，卻仍在他耳邊不斷盤旋著。
　　法蘭西人的船隊早已消失在大海之中，他卻還像個石頭般站在哪裏，壹動也不動。蕭玉若急忙拉住他的手，溫柔道：“妳怎麽了？”
　　林晚榮手心微顫，恍然如夢的長長抒了口氣，疑惑道：“大小姐，妳知不知道，香君今年幾歲了？”
　　“好端端的，怎麽問起這個問題了？”蕭玉若眉頭輕皺，搖著頭道：“我也不知，好像從來沒有人關心過這件事情！”
　　他初遇李香君，是在炮打仙坊的時候，那時候小師妹還紮著兩個小辮，便似只有十壹二歲年紀，可等到她與青旋下了山，去掉了小辮，就忽然變成了個十四五歲明眸皓齒的少女。他壹直都在疑惑，這個小師妹，到底是幾歲？
　　見他愁眉不展，大小姐牽著他的手，溫柔道：“想不通的問題，就不要想了，總有壹天會有答案的！我倒是有些好奇，香君到底與妳說了什麽，似把妳的魂魄都驚的沒了！”
　　“沒什麽，沒什麽，她只是和我開了個玩笑！”他急忙打哈哈。
　　“是嗎？”大小姐微微壹笑：“愛老虎油，愛老虎油，這到底是個什麽意思呢？香君這丫頭，臨走還給我們出難題！”
　　林晚榮驚駭失色，忙道：“愛老虎油，其實，就是有只老虎，它愛擦壹種神奇的油，印度來的油，所以，人們就把它叫做愛老虎油。”
　　“哦！”大小姐恍然大悟，無聲拉住他的手，輕輕道：“林郎，愛老虎油！”
　　每個女人都不傻！他雙眸驀地濕潤，緊緊抱住大小姐，無數的感動都湧上心頭：“玉若，我生生世世都老虎油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