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66章 突進,如虺如蛇
莫若淩霄 by 月關
2023-6-4 00:06
出了玉門關,最直觀的感受便是蒼涼與神秘。
沙漠、戈壁、烈日、荒無人煙……
壹支孤獨的大軍,行走在這蒼涼的畫卷裏。
道旁有壹條河床,河床幹涸著,亂石幹巴巴地趴在河床裏。
敦煌王相莫羅延指著那河床告訴唐治,這裏說不定什麽時候就會有水,也許等到初冬時節,也許明年春天,有水時,它突然就出現了,河水滔滔,甚是壯觀。
但是,也可能僅僅幾天之後,壹條浩浩蕩蕩的河流,便突然消失不見了。
在西域,會有突然冒出水來,又突然消失的狀況,這也是壹些固定會有水源的地方,變得異常珍貴的原因。
而唐治感慨的,卻是人類生命力之強韌。
有時候看起來,似乎人類比起各種動物要脆弱的多,但是很多看起來很強悍的動物,離開它適宜的生存區都無法存活,而人類則不同。
無論是荒涼的大漠,還是常年冰雪的極地。
弱與強,有時候很難有壹個不變的定義。
唐治是騎兵,如果急行軍,壹天即到。
莫羅延王相也是如此催促的,但唐治只是答了他壹句:“此去,是為救援。日夜兼程,兵至之時,疲弱不堪,送去給人屠殺麽?”
壹句話便噎得莫羅延不敢言語,壹路焦急的真是揪他的胡子,上翹的人中胡都快被他揪成八字胡了。
第二日午後,大軍終於趕到莫高窟。
前方斥候已傳回消息,約有兩千到三千人馬,圍住了莫高窟,雙方似乎已經力疲,仍有零星戰鬥。
唐治將林威、郭緒之和袁成舉召集到身前,壹番商議之後,下達了命令。
林威率軍繼續前往,由莫羅延派出壹名向導,帶他們趕往敦煌城。
如今三個反叛貴族的主力正在圍困莫高窟,這個時候,是以最小的損失,奪下敦煌城的最好機會。
同時,唐治大軍倉促出動,所攜糧食有限,人倒是帶了三日之糧,可馬糧帶的也只夠趕到敦煌,必須得有壹個落腳之地,讓補給不斷。
林威領命,立即領所部兵馬,沿大道往敦煌城殺去。
唐治此時還有郭緒之、袁成舉部,共計六千兵馬,要把叛軍包圍,依舊綽綽有余。
因此,唐治命袁成舉部繞到高處,從鳴沙山上方,向下形成圈攏之勢。
郭緒之部,則從圍住莫高窟的叛軍後方,悄然襲近。
雖然,叛軍沒有派出遊哨,大抵是判斷不可能這麽快有救兵趕到。
但是大軍壹旦接近,還是掩蓋不了動靜,所以壹俟接近,便立即發起沖鋒。
壹切安排妥當,兵馬立即調動起來。
號角聲突然四起,唐治的兵馬如從天降,壹頭頭豹子股兇猛地沖向前去……
……
神都,南市。
南市裏,行、肆、邸、店林立。
糧、綿、紙、瓷器、漆器、鐵器、鹽、香料等應有盡有。
聖人立都於洛邑之後,從關中遷了數十萬戶人來,以實洛邑,使得這從古時代便已形成的大市場變得更加繁榮起來。
街坊之中,有壹幢三層的酒樓。
最高壹層,可以容納數十桌的寬敞大廳之內,如今卻只坐著兩個人,站著壹個人。
壹張幾案橫亙中間,對面坐著風華無雙的令月公主。
對面壹個老人,雖然須發花白,卻有不怒自威之相,正是掌握著左右羽林衛的丘神機大將軍。
侍立壹旁的是個少年,唇紅齒白,壹表人才,看起來,不過十五六歲年紀。
他恭謹地上前,給丘神機斟了杯酒。
丘神機微微欠了欠身,等他斟完酒重新侍立壹邊,這才擡眼看向對面的令月公主。
“殿下召喚老臣,不知所為何事……”
丘神機向四下掃了壹眼:“老臣身份敏感,與殿下私相見面,恐怕不妥。”
令月公主淺淺壹笑,擡手輕掠鬢邊青絲,道:“將軍不必擔心,這座酒樓,是令月的產業。”
丘神機微微壹挑眉,雖然知道豪門大多都有產業,只是沒有公開落在自己名下,但他的確沒想到這幢大酒樓,居然是令月公主的。
令月公主道:“老將軍戎馬壹生,國之柱石。令月壹向欽仰,只是囿於彼此的身分,平素不好接觸……”
丘神機目光壹擡,微含譏誚地道:“難道,今日殿下便好接觸了?”
令月知道他對自己抱有戒心,略壹沈吟,便肅然道:“丘老將軍,是家母壹生提拔起來的人。”
丘神機道:“聖人知遇之恩,丘神機粉身碎骨,難報萬壹!”
令月公主感懷地道:“大周皇室,願與將軍相得,永如今日。”
丘神機目光壹凝:“臣壹直得聖人寵信,不知殿下此言何意?”
令月公主坦然道:“聖人年事已高,如今纏綿病榻,多日不曾臨朝,老將軍應該不會不知此事。”
丘神機道:“所以呢?”
令月公主道:“我那兄長,雖然成了太子,但居心叵測者甚多,隨著聖人病體愈加沈重,恐怕會有意外之事發生。”
丘神機濃眉壹挺,沈聲道:“老臣但有壹息尚存,便絕不會疏於職守。”
令月公主欣然道:“令月既憂切於母親的身體,又擔心朝局生變,更是要期盼老將軍,能成為朝廷砥柱,穩定大局。”
令月道:“崇簡!”
旁邊侍立的少年連忙上前。
令月道:“跪下!”
賀蘭崇簡便撩袍跪下,向丘神機磕了三個頭。
丘神機驚立而起,道:“殿下,妳……這是何意?”
令月公主平靜地道:“這是令月的誠意。叫我兒崇簡,拜在老將軍膝下,認老將軍為義父!”
令月公主從丘神機之前認下唐停鶴為義子,並且竭力庇護栽培,就已看出,對現在的丘神機而言,他唯壹的軟肋,就是對於身後事的考慮。
隴右生變,洛昂達入關,唐停鶴便下落不明了,朝廷已經認定唐停鶴是死在亂軍之中了,只是因為未尋到屍體,壹時還未正式確認。
既然年邁的丘神機唯壹的軟肋是對身後之事的考量,令月公主便從此處著手了。
令月公主動情地道:“將軍壯年之時,被家母賞識,委以重任,從此建功立業,始有今日赫赫威名。朝廷危難之際,令月願以犬子,侍奉將軍膝下,唯願將軍,烈士暮年,猶有所為。將軍的後顧之憂,交給令月。令月的眼前之憂,將軍可願助壹臂之力?”
丘神機看看跪在地上的賀蘭崇簡,又看看兩眼殷切的令月公主,神情陰晴不定。
半晌,丘神機才緩緩道:“昨日,索公邀丘某吃酒,說了些含糊的言語。當時,老夫還不明其義,難不成……”
令月公主微微壹笑,道:“索公與老將軍壹樣,都是家母慧眼識人,提拔於寒微之時。令月不才,不及家母之萬壹,但是對索公和老將軍的看重,待索公和老將軍的誠意,卻比家母,尤有過之。”
丘神機遲疑半晌,緩緩道:“聖人待丘神機,有知遇之恩,無論如何,丘神機,不能傷害聖人分毫!”
令月公主蛾眉微微壹挑,鄭重地道:“聖人是令月的生身母親,令月縱然萬死,也做不出半點傷害生身母親的事來。她老人家年紀大了,做為女兒,令月只是希望她老人家能少操勞壹些,安度晚年。”
丘神機得了這句承諾,又轉頭看看依舊跪在地上的賀蘭崇簡,終於緩緩跪坐下來,捧起了他斟滿的壹杯酒,向對面的令月公主,壹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