滄月

玄幻小說

《鏡》是滄月作品。奇幻小說系列。講述雲荒大陸上的故事。全套壹共六本:《鏡·雙城》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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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魔之手

by 滄月

2018-8-30 14:21

“哎呀!”剛剛醒來的那笙,看著底下十丈高的冰柱脫口驚呼,身子壹顫便要坐起來。然而冰上光滑無比,她剛壹挪動身體便失去了平衡,從高高的冰柱頂端直栽下去。
“啪”地壹聲,她被提住腳踝倒著拉了上來。
“這是哪裏?”東巴少女腦中只記起最後滔天雪浪將自己淹沒的剎那,蒼白著臉,心裏想著,緊緊抓住身側某物、讓身體在這高高的冰柱上保持平衡。腳下是壹場大風暴過後面目全非的雪山,而她居然逃出了那壹場驚天動地的雪崩,穩穩坐在壹根十丈高的冰柱的頂端——那樣的高度讓她看下去只覺得頭暈目眩。
“是慕士塔格雪山半坡。”忽然,有個聲音回答。
“誰?”震驚於自己未曾開口的心底思想居然被人知道,那笙驀然回首四顧。然而空蕩蕩的雪山上空茫壹片,天空是灰暗的,連那些四處遊弋的僵屍都不見了,她坐在高高的冰柱上,更加緊張起來,“是誰?是誰在說話!”
“是我。”忽然有人回答,還拍了拍她的手背,算是招呼。
那笙下意識地低下頭去,就看到自己緊緊拉著壹只蒼白的斷手,坐在冰柱頂上。
“呀!——”她火燒壹般放開了手,驀然記起了雪崩前所有的壹切。看到那只活動著的斷手,她眼神浮出極度恐懼的表情,猛然踉蹌著後退。
“小心!”那個聲音疾呼。然而已經來不及了,那笙不顧壹切地退開,身子壹歪、立刻從方圓不過三尺的冰柱頂上再次壹頭栽了下去。
風呼嘯著從耳畔掠過,她在墜落的剎那才驚覺自己在接近死亡。地上尖利的冰棱如同利劍般迎面刺來,生的本能讓她脫口驚呼:“救——命!”
“啪”,她忽然覺得腳踝上壹緊,身體下落的速度忽然在瞬間減低,然後壹只手伸了過來、抱住她的腰,將她輕輕放到了雪地上。
生死壹線。
那笙的腳終於踩上了大地,懸在半空的心也落了地。然而才低下頭,看到自己右手上那枚戒指、再看到攬在自己腰間的斷手,她再度驚呼起來,燙著壹般地跳了起來,壹邊跳著尖叫、壹邊用力去掰開那只斷手:“放開!放開!放開我!”
“放開就放開。”那個聲音在心底漫不經心地說了壹句,然後手松開來了,斷臂跌落在雪地上,以指為步,懶洋洋“走”到了壹邊。
畢竟已經是二度看到這樣詭異的景象,東巴少女終於也稍微鎮靜了下來,遠遠退到壹邊,看著雪地上活動的斷手,小心地問:“妳……妳救了我?”
“當然。”聲音是直接傳入她心底的,那只手在雪地上立了起來,遙點著她,隨著聲音變出各種手勢,“救了兩次——看來走過天闕之前還要救妳好幾次。不過妳不用謝我,因為妳答應要付出代價的。”
“妳……”那笙張口結舌地看著那只斷手,只覺得心底寒氣壹層層冒起——好可怕的感覺……這只手究竟算什麽?妖魔?仙鬼?神佛?——似乎哪壹樣都不是。
她忽然跳了起來,壹把擼下右手的戒指:“還給妳!還給妳好了!我不幹。我不幹了!”
然而,無論她如何用力,那枚銀白色的戒指仿佛生了根壹般、套在她右手中指上怎麽也摘不下來,越是用力、居然勒得越緊。
“別白費力了。”看到她如此急切地跳著腳想摘下戒指,那個聲音笑了,“再褪、妳的手指就要被勒斷了。”
然而壹言提醒了東巴少女,那笙想也不想,左手拿起苗刀就是壹刀斬了下去!
“呃?”那個聲音第壹次表示出了驚訝,“厲害!”
然而刀未曾接觸到手指,那枚戒指陡然閃出了耀眼的光芒!光芒中,仿佛遇到雷擊壹般,那笙手裏的刀錚然斷為兩截,直飛出去。她左臂本來就已經折斷,這壹下的用力更是痛入骨髓,痛得她抱住手臂彎下腰去。
“妳手臂上的骨頭斷了。”那只斷手遙點她的左臂,說,“別使力,得先紮起來。”
“別過來!”看到雪地上“走”過來得手,那笙驚懼交加地退了壹步,“妳……妳別過來!”
那只手遲疑了壹下,心裏那個聲音忽然笑起來了:“真可悲啊,看妳嚇成那樣……我看起來有那麽可怕麽?又不會吃了妳。”
那笙看著雪地上那只蒼白修長的手,難以形容的壓迫力依然排山倒海般用來,不由脫口:“很可怕!——我、我從來沒有對什麽感到過這樣可怕的壓力!……妳、妳……不管妳是什麽,離我遠點!”
“真是無情啊……怎麽說我都是妳的救命恩人吧?”那個聲音有點無奈地笑了,然而那只手卻對她翹起了拇指,“不過,很厲害——妳居然能感覺到我已經隱藏掉的力量。不愧是能戴上這只戒指的通靈者。千年來這個機緣也算被我等到了。不過……碰上的怎麽是這麽麻煩的小丫頭?”
“我不要了!我還給妳!妳、妳別跟著我了。”氣急,那笙用力甩著自己的手,想脫下那只戒指,“妳拿回去,拿回去!”
“嘖嘖,哪有這樣說話不算的……這戒指壹戴上去、除非我自己願意,不然它怎麽都不會脫落的。”看到她氣急交加的神色,那個聲音反而譏諷的笑了,“其實妳何必這樣怕呢?我不會害妳,而妳如果沒有我、大約連這慕士塔格峰都下不去,白白成了僵屍的飽餐。”
那笙驀然打了壹個寒顫,方才幾乎被僵屍們撕扯開來果腹的遭遇,依舊對她具有極大的威懾力。想到那些此刻暫時消失的僵屍很可能就在雪下,她忽然之間就不敢在雪地上坐,壹下子跳了起來。環顧著白茫茫的四野,她心裏的恐懼卻越發濃了。
“妳只要帶著我過了天闕,到澤之國。”大約看出了她的動搖,心裏那個聲音繼續循循善誘,“妳看,很容易的事情啊。我可以護著妳平安去往雲荒,而妳只要帶我上路就可以了——我又不重是不是?不像妳那樣,沈得死豬般拖都拖不動。”
“妳!”畢竟是姑娘家,那笙氣得跳了起來,然而想起方才得雪崩中,壹定是對方將自己拉出險境,忽然心裏就是壹陣理虧,說不出話來。
“算了,不強人所難。”看到她沈吟不語,那個聲音似乎終於氣餒了,“沒妳、我最多多花點時間走到雲荒去,妳就留在這裏餵僵屍吧。”
聲音未落,那笙忽然覺得右手中指上的指環忽然壹松,錚然落入她掌心。
“餵!餵!回來!”看到那只手忽然間向相反方向走去,甩下她壹個人在雪地,東巴少女心底覺得孤獨無助的恐懼,終於忍不住大叫起來,“那只手!妳給我回來!”
然而那只手走得越發快了,五根手指迅速地交替著在雪地上移動著,很快消失在冰棱中。那種無所不在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詭異氣息終於散去,那笙卻驀然感覺到了另外壹種肅殺的危險,在空白壹片的雪原裏抱著肩瑟瑟發抖。
“我答應妳!我答應妳!”生怕這只神秘的手會如同蘇摩壹般扔下她徹底消失,那笙慌忙將戒指戴上了中指,高高舉起,對四野大呼,“喏,妳看,我把它戴上了!妳、妳別扔下我!”
然而,聲音消散在風裏,沒有聽到那個聲音響起。
那笙不死心,四顧再度喚了壹遍,耳邊卻還是呼嘯的風聲。她站在雪地上,恐懼感讓她站在原地不敢擅動壹步。忽然,不知是不是幻覺,她覺得腳底下的雪又動了壹下,仿佛什麽破冰而出。
“呀!——”那笙只道蟄伏的僵屍又要再度出沒,嚇得大叫起來,然而等不及她跳開,那只蒼白的手已經從雪下探出,瞬乎抓住了她的足踝。她壹個踉蹌,跌倒在雪地上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忽然間,那個聲音重新響起來了,笑的得意。
那笙驚魂方定,看向那只抓住她的手。那只是壹只斷手,被她受驚的壹躍已經帶出了雪地,定睛看去、赫然便是那要命的會走路說話的怪物。
“妳!”長長噓了口氣,她壹腳踢掉那只手,掙紮從雪地爬起,“滾開!”
“好,以後就要拜托姑娘妳的照顧了。”那得意到囂張的聲音終於收斂了,溫文而有禮。同時壹只手伸過來,拉住那笙的手、將她從雪地上拉起:“勞駕,請送我去雲荒——而且謹記務必不使任何外人發覺。”
“好了好了!我說過答應妳——”那笙沒好氣地回答,壹邊站起,想甩開那只握著她手腕的蒼白的斷手。然而話音未落,她不耐煩的語氣忽然凍結了——
擡首之間,看到面前雪地上拉著她站起的、是壹位英俊年輕人,眉飛入鬢,高冠廣袖,衣飾華美,目如朗星。嘴角上笑謔的神色還未收斂,那個笑容看起來如同太陽般光芒四射。
“啊?”那笙目瞪口呆,看著眼前這個神話中降臨壹般的男子,“妳、妳……”
然而,只是剎那的失神,眼前的人陡然憑空消失,抓著她的、依然是那只齊肩而斷的蒼白的手,鮮血淋漓,外表可怖。
“凝結壹個幻象給妳看壹下——”心底那個聲音響起來了,大笑,“記著我英俊瀟灑的樣子、以後妳也不用看到我的右手就被嚇住了。妳叫什麽名字?”
“呃……”那笙還沒有從方才驚鴻壹瞥的驚艷中回過神來,訥訥說不出話來。
“算了,知道妳叫那笙——不過按禮節才問妳壹聲。”那只手懶得再等,便壹拉她的袖子,“天色不早,快些下山吧。天黑了的話就糟了。”
因為有那只手的指引,下山的路變得出奇平順容易。那笙輕輕松松地踩著雪沿著山勢滑下來,壹邊對著肩上那只手提了壹連串的問題:
“妳是不是人?還是雲荒洲上面的神仙?
“妳好像很厲害!妳怎麽會跑到那個地方去的?妳是不是已經死了?
“奇怪啊,妳能聽懂我說話,我也能聽懂妳說話!雲荒上面也說和中州壹樣的話麽?
“雲荒洲上面都是像妳這樣的神仙麽?——哎呀,我忘了雲荒和中州大陸完全不壹樣!妳們沒有什麽生和死的問題吧?妳們吃不吃東西?聽說妳們也有國家的耶!那麽妳們也有父母兄妹麽?
“對了,想起來妳們是不可以用常理來衡量的——難道說……難道說妳這樣四分五裂的狀態、才是雲荒神仙們平日的樣子?妳們是不是生下來就四分五裂的,只有很少時候才四肢完整的湊到壹起?
“呃……對了,好像妳只有兩只手兩只腳——我還以為雲荒上面的人長得都和中州人完全不壹樣呢。”
顯然也是見到了那只斷手的真身以後、完全沒有了對異類的恐懼感,她好奇地不停發問。那個聲音哀嘆了壹聲,已經連回答的力氣都沒了。在她問到第九十八個問題的時候,那只手終於忍不住伸了過來,壹把堵住她的嘴:“拜托妳消停壹下行不?快些走,天就要黑了!”
“天黑了……呃,天黑了又怎麽樣?”那笙用力掙脫那只手,繼續問。
“我的力量到了天黑了就削弱!”手冷厲地回答,用力打了她壹下,“到時候我不但沒能力保護妳,可能連和妳用幻聲通話的力量都沒了——還不快走!”
那笙壹驚,終於截住了話頭,努力向山下跋涉。齊膝的雪阻礙了她的腳步,她走得踉蹌,幾度跌倒。
“唉,妳好像沒什麽能耐。”又壹次倒在雪裏,跌了個仰八叉的那笙幾乎壓到了那只手。看到她狼狽的樣子,手無奈地嘆了口氣:“碰上妳算我倒黴。”
“妳能耐大、為什麽不自己飛過天闕去?”掙了幾下起不來,那笙也惱了,“人家走得辛苦,又冷又餓,妳倒在這裏說風涼話!”
“好了好了,起來。”那只手見她惱了,倒也好聲好氣起來,從她背後掙出來,拉她起身,“我不能隨便用我的力量——越少用越好,不然很容易被那些冰夷抓出蛛絲馬跡。”
“冰夷?”伸手抓住那只手,站起身來,那笙又聽到了壹個新稱呼,那是她在蘇摩那裏沒有聽說過的,“就是把妳弄成這副模樣的那些家夥?”
“走吧。”第壹次,仿佛不願多說,那只手拉著她往山下繼續趕路。
天黑之前,那笙終於到了山下。
空氣在壹路上漸漸溫暖起來,到了雪線以下已經看到了稀疏的植物——那些灌木的樣子、果然是中州大地上不曾見過的。
住在瀾滄邊上的那笙也算是對於草木了解甚多,然而此刻卻是壹種也不認識。她摸著壹株兩尺高的掛滿紅果的灌木發呆,肚子裏已經傳出了咕嚕聲——已經壹天沒有吃東西了。
“不可以吃。”看到她的手伸向那片誘人的紅果,那只手壹下子拉住了她,“會死。”
那笙按著胃、皺了皺眉,手指拉起了另外壹棵貼著地面的紫色地苔:“這個?”
“快松手,碰了葉子會手腳潰爛的。”那只手連忙拔起了地苔,遠遠扔開,“這裏的東西不要隨便碰——底下都是僵屍,土裏長出的東西哪能吃?”
然而肚子餓得要命,那笙趴在地上找著,忽然眼睛壹亮:“蘿蔔!——這個總可以了吧?”她的動作宛如脫兔,那只手還來不及做出什麽反應,她就撲過去壹把揪住翠綠的葉子,迅速拔起了泥土下的塊莖。
“呃?”噗的壹聲拔出來,看到地下塊莖的樣子,那笙目瞪口呆——居然……居然是金色的蘿蔔?居然還是人形的,宛如胖胖的嬰兒。
“人……人參?”揪著嫩葉,提在眼前看了半晌,她訥訥脫口,“好大壹棵啊。”
“哈!”心裏那個聲音笑了壹聲,卻不說話。
就在那個時候,那笙看到手裏提著的“人參”忽然動了起來!仿佛掙紮般地,那個淡金色的人形的塊莖扭動著,驀然發出壹聲嬰兒般的叫喊。
“媽呀!”嚇了壹大跳,那笙下意識扔掉手裏的東西往後退去,“都大得作怪了!”
那棵“人參”壹接觸泥土、就迅速往地裏鉆了下去。然而剛鉆入壹半,那只手閃電般伸過來,壹把抓住翠綠的葉子,噗的壹聲重新把它拔了起來。
“是雪罌子。”那個聲音笑了起來,“好東西——妳可真是傻人多福。”
“雪罌子?那是什麽?”聽說是好東西,看到斷手抓著那個不停扭動的怪物,那笙歡天喜地的問,“可以吃掉麽?”
“……”手沈默了下去,似乎已經被她打敗,“不可以。這是當藥用的!”
東巴少女肚子發出很不體面的“咕”的壹聲,終於大失所望地坐到了地上:“餓死了餓死了……妳倒好,不用管妳的肚子。”
“好了,起來起來——再走壹段路就到天闕山口了啊!那裏的東西很多都可以果腹的。”那個聲音嘆了口氣,哭笑不得,“走吧,天就要黑了。”
那笙擡起頭看看天,暮色已經籠罩了雲荒大地,只好勉力起身:“好吧……”
“妳把簪子拔下來。”手對她說。
“幹嗎?”山下已經很溫暖,那笙正在扯掉了綁腿,聽得這話怔了壹下。
“把簪子刺進雪罌子塊根——用金鎮住了,它才不會逃到土裏去。”
那笙嗤之以鼻:“又不能吃,要它幹嗎?”
“……。它是很珍貴的藥。”
“珍貴?就是說、很值錢?”那笙終於來了興趣,拔下簪子。
“算是吧。”
“噗”,銅簪幹脆利落地刺入了塊莖裏,那個不停扭動的植物終於安靜了。
“啊,我的簪子也很珍貴,可不要弄丟了才好。”那笙嘀咕著,小心地把雪罌子連著銅簪收到了懷裏,準備起身,忽然間她的眼睛亮了,看著前方——
“餵,妳看!那邊有火光!……好像有人、有人在那邊生火!”看到濃重暮色中燃燒起來的那壹點火光,那笙驚喜交加——和這些怪物相處了壹日,終於看到了同伴的蹤跡,讓她如何不高興?
“小心。”在她拔足奔出的時候,那只手忽然拉住了她。然後在她低頭驚訝詢問的時候,看到那只手迅速在地下的土裏劃出了這兩個字。
“啊?難道前面是妖怪?”那笙驚住了,遲疑著問。
那只手搖了搖,否認了她的猜測,只是繼續寫道:“敵友莫測,須小心。將我藏起,莫使人知。”
那笙耐著性子看它壹字字寫完,納悶:“妳怎麽忽然不說話了?”
“入夜,力消不可用。”
斷手迅速寫下的那幾個字,讓那笙登時壹驚。她不敢再大意,連忙解下厚重的外衣,鋪開來,那只手很配合地屈起手肘。那笙將斷手包好,打了壹個包裹系在背上。
她有些忐忑地向著遠處那個火堆走過去,又餓又累地拖著腳步。
“格老子,總算是過了那座見鬼的山了……”還沒有靠近篝火,耳畔已經聽到了久違的中州話。那聲音雖然粗魯難聽,然而此刻在那笙聽來卻不啻仙樂。
是中州人!居然……居然前面還有壹批中州過來的旅人!
她心下壹陣歡喜,腳步也忽然輕快了很多,幾乎是沖著篝火飛奔過去。
“止步!”猛然間,背後包裹裏面那只手隔著衣服用力扯住了她的背心,急速寫下兩個字。她驚詫地放慢了腳步,不敢出聲,只在心底納悶:“怎麽?”
“有異。”斷手貼著她的脊背,重重寫下兩個字。頓了頓,再度疾書:“避!”
然而,那時候那笙已經跑到了離火堆不到十丈的地方了——前方的大樹下、果然圍著壹堆中州裝束的人,在火邊高聲罵人喝酒,喧鬧盈耳。她看不出有什麽異常,然而感覺到了背後那只手的高度緊張,她還是忍痛停住了腳步。
然而,在她轉身之間,離火堆稍遠的壹個人漫不經心地向她這個方向擡頭看了過來。篝火明滅,她猛然認出了那個人的臉:
——蘇摩!
仿佛跋涉讓他消耗了體力,傀儡師的神色是漠然而倦怠的,懷中抱著那只高不過兩尺的小偶人。然而,雖然明知對方看不見、在他那壹眼看過來時,那笙心裏還是不知為何猛然壹跳,下意識退開幾步,隱入了樹影中。
趁著對方沒有發現,她脫離開了那壹群人,轉入另壹處濃蔭中。
夜色已經降臨了,天闕下面漆黑壹片,樹影憧憧,不時有奇異的動物的鳴叫。那笙轉了個彎,壹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點篝火,才摸索著坐了下來,小心不發出聲響。
“妳也怕他?”仿佛能感受到方才剎那間她的心態,那只手忽然在她背上寫,問,“他是誰?”
“他叫蘇摩——本來是和我壹塊兒結伴從雪山那邊過來的。”那笙嘆了口氣,感覺又餓又累,在心底回話,“是啊,我怕他,說不出來為什麽怕——他、他長得那麽好看,比我看到的所有女人都好看!可是……我說不出來。”
“他很強。”沈默片刻,手忽然回答了三個字。頓了頓,再度寫:“避開他。”
“啊?”那笙無聲地笑了起來,借著樹葉間灑落的月光,把包裹從背後解下來,“妳也怕他?”
包裹壹松開,那只手就跳了出來,做了壹個無奈的手勢,在她手心上寫字:“如果我沒有被大卸八塊、當然就不用怕他。”
它寫的很快,有些字那笙壹時沒有辨別出來它就已經寫完了。指尖在她手心輕輕劃著,那笙只覺得癢得要命,忽然間忍不住“咭”地壹聲笑了出來。
“唰”,那只手行動快如閃電,立刻捂住了她的嘴。
“唔……”那笙四處看了壹眼,見沒有驚動那邊的人,才用力拉住那只手,把它從自己嘴上扯了下來,“好了,我不出聲!——妳也別隨便亂動好不好?如果姑奶奶我是漢人,早打死妳這只下流的臭手了。”
“……”手停頓了片刻,對她比了壹個手勢。
幸虧夜色中那笙也沒看見,她只覺得肚子越來越餓,然而夜裏哪裏能找到吃的?聽到那邊隱約傳來的大笑喧嘩聲,肚子咕嚕咕嚕叫了起來。為了消遣時間,東巴少女忽然提議:“餵餵,臭手,過來,我給妳看相好不好?”
手沒有動,呆在壹邊的黑暗裏。
“呀,忘了現在看不見。”那笙仰頭看了看黯淡的月光,嘆了口氣,忽然又有主意了,“對了,可以摸骨嘛!——我算命很準的,妳信不信?楚地那些巫女都沒有我厲害呢!我壹摸就知道妳的來歷。來來……”
然而,輕微的簌簌聲響起,那只手不理睬她,反而往她身後的叢林裏爬了開去。
“餵餵!妳幹嗎去?”那笙差點就脫口喊了出來。背後猛然壹重,似有什麽按了上來,有些惡狠狠地寫:“去找吃的堵住妳的嘴!”
“……”那笙語塞,還沒有回頭,那只手就從她肩頭掉落,迅速爬了開去,消失。
在黑暗中,她壹個人百無聊賴地抱膝坐著,耳邊斷斷續續傳來遠處火堆邊那壹群中州人大聲的笑罵喧鬧,她羨慕地嘆了口氣,拿出懷中帶著簪子的雪罌子把玩。隱約間,似乎還聽到了女子尖利的哭聲。
“呃?怎麽還有女人?”那笙怔了壹下,忍不住輕輕往外挪了幾步,從草叢中探出頭來——然而,太遠了,連那火都只是隱約跳動的壹點,更看不清其他。好奇心起,她借著濃蔭往那邊靠了靠,想看看出了什麽事情。
“救命!救命!放開我!”那女子的聲音越發淒厲了,在暗夜裏如同鬼哭,“楓哥,楓哥!救我!”
“嘩,好烈的娘們兒……老麽,快過來幫忙摁住她!”
聽到呼救聲,和同時傳來的淫猥的哄笑,那笙忽然間明白發生了什麽,只覺得血壹下子沖到了腦裏,猛地跳了起來。
“啪”。才沖出幾步,她的腳踝被人拉住,壹個踉蹌幾乎跌倒。黯淡的月光下,她低頭看去,看到那只蒼白的手抓住了她。那笙急了,用力踢腿,就想把它甩開,然而那只手反而噠噠地順著爬了上來,壹把扳住她的肩膀:“別去!”
“他們、他們在欺負那個女的!”那笙脫口就喊了出來,幸虧那只手見機得快,壹把捂住了她得嘴。那笙擡起手用力扯開它,然而無論她多用力,那只手卻不肯放。見她掙紮得厲害,怕弄出聲音來引起那邊註意,手忽然松開了,然後閃電般敲擊了她頸椎的某處,那笙只覺得全身壹麻,陡然倒了下去。
那只手扶著她緩緩靠坐在樹下,那笙憤怒地瞪著它,大罵:“妳——”
話音未落,那只手再度伸過來,塞住了她的嘴巴。
“唔!”那笙只好瞪著那只在草地上爬行的手,在心底破口大罵,“臭豬手!放開我……放開我!我要去救那個女的!”
“別管。”手懶洋洋地爬到她肩上,回答,“妳吃妳的。”
那笙下意識壹咬牙,發現塞在她嘴裏的居然是壹個大果子,壹口咬破,殼子裏汩汩沁出香甜如蜜的汁。她不由自主吞咽了幾口,然而卻依舊奮力想站起來:“讓我過去!我殺了那些禽獸不如的家夥!”
“妳若過去了,被剝光衣服的就是妳。”知道她動不了,那只手漫不經心地繼續寫,“沒本事,別強出頭。到時候沒人救妳。”
“不用妳救!反正讓我過去!”那笙大怒,用力掙紮,“他們要糟蹋那個姑娘!”
“有蘇摩在那兒,妳這麽急幹嗎?”感覺到少女憤怒的劇烈,斷手不敢再漫不經心。
“他?指望他救人不如指望壹頭豬去爬樹!”它的勸告反而讓那笙更加煩躁起來,“他不會管的!那個冷血的家夥!讓我過去殺了那群禽獸!”
女子的尖叫繼續傳來,撕破荒山的黑夜,然而嘴巴顯然已經被什麽堵上了,叫喊聲悶悶的,而那群人的哄笑和下流的話語卻越發響亮。
“他很強,那樣的舉手之勞他不會不作的。”斷手繼續安撫那笙的情緒,然而聽到風裏傳來的聲音,東巴少女的身子卻莫名地劇烈顫抖起來,痛苦似的慢慢蜷縮起來,手腳雖然不能動,然而能感覺到她衣衫下的肌膚繃緊了,微微發抖。
“怎麽了?怎麽了?”感覺到了她的異常,那只手連忙拍著她的肩。
“別碰我!”那笙心底猛然的尖叫讓那只手啪的壹聲跌落到地上。暗夜中,聽著那邊斷斷續續的嗚咽呼救,東巴少女的身子仿佛落葉壹般顫抖起來,淚水接二連三地滾落她的臉頰,“殺了他們!殺了他們!——跟三年前那群強盜壹摸壹樣!我殺了他們!”
斷手正要重新攀上她的肩膀,忽然間就僵住了。
“妳……妳知道我為什麽千辛萬苦地也要來雲荒?妳知道中州那邊是什麽世道啊!到處是打仗,到處是動亂!那些軍隊燒殺擄掠,我們這些女人和孩子哪裏有活路……”嘴巴被那只果子堵住,苦鹹的淚水仿佛倒灌進了喉嚨,那笙蜷起了身子,不停發抖,“連那樣的小寨子都要滅掉……禽獸……禽獸!”
那只手停住了,半晌沒有動,只是輕輕拍著她的肩膀。
“那時候如果不是同族那個姊妹救我,我早就死了!——她頂替我被那群禽獸拉走了……難道她不知道沒本事強出頭有什麽後果嗎?她是拼了命也要救我出來!”那笙感覺血壹直沖到腦裏,全身發抖,“現在,我也不能眼睜睜看著……我拼了命也要就那個姑娘!”
“可是,”斷手輕拍她的肩,然而卻是越來越凝重,慢慢寫下壹句諫言,“目下妳拼了命也未必有用。”
頓了頓,那只手伸了過來,替她擦掉滿臉的淚:“等天亮,我替妳殺了那群家夥。”
“不行!那就來不及了!”那笙在心底大叫起來,“不用妳幫!妳放我出去!”
那個女子淒厲的叫聲還在樹林裏回響,那笙顫抖得越發厲害。
然而那只手再也不聽她的,扯下壹團樹葉堵住了她的耳朵。
蘇摩也恨不得堵起耳朵。
雖然遠離火堆坐著,那邊樹叢裏女子尖利的叫聲和那群人的哄笑聲還是不停傳入他耳畔,幾次眼皮剛闔上就被吵醒。
什麽蜀國的驍騎軍——那些爬過山逃到這裏的殘軍真是比強盜還不如……自己怎麽會遇到這群人。還不如和那群流民同路的時候要好壹些。
不過……原先那群壹起爬雪山的中州流民已經全死光了吧?——包括那名會算命很煩人的東巴少女、也該餵了那些僵屍了。然而此刻,蘇摩希望旁邊還是那個多話的少女——總比這壹群半夜還吵得人不能睡的亂兵要好。
他靠著樹翻了個身,然而心頭漸漸有些煩躁起來。
篝火嗶嗶剝剝地燃燒,火光映出了壹邊幾個被捆綁著的人失魂落魄的臉。
其中那個書生顯然是和那個小姐壹起被擄過來的,樹叢中那個女子口口聲聲叫著他“楓哥”,聲音淒厲,然而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滿臉油汗,蒼白著臉,聽壹句臉就抽搐壹下,然而被刀逼著,卻叫都不敢叫壹聲,只是睜著失神的眼睛東看看西看看,眼裏滿是哀求。
“嘿嘿,撿了條命爬過了山,兄弟們都要好好慶祝!”樹叢分開,橫肉滿身的大漢心滿意足地出來,對著火邊的書生大笑,“格老子,妳的那個娘們不錯,好壹身白肉!”
“啊也,輪到大爺我了——去看看怎生個白法?”旁邊那刀守著書生的士兵樂開了花,忙不叠地扔了刀,爬爬滾滾進了樹叢。
“格老子,怎麽除了這個小娘皮有點意思,其余幾個都壹點油水都沒有?”幾個守在火邊的亂兵喃喃自語,看著幾個被他們打劫的旅人,“本來想守著山口撈壹點再去那邊過好日子,結果等了半天就逮了這些!”
“兵大爺,小的身無長物,大爺也搜過了,就放過小的吧。”和那個書生綁在壹起的是壹個年輕公子,蓬頭汙面,只穿著夾衣——顯然外面衣服值點錢,已經被剝走了。
“去妳娘的!”壹見這個人顯然就有氣,亂兵中的頭目飛起壹腳把他踢開,隨後踢倒了旁邊壹個背簍,大罵,“妳說妳背著壹簍子幹草葉子幹嗎?吃飽了撐的!老子見妳衣衫還以為是頭肥羊呢!”
那穿著夾衣的公子被壹腳踢飛,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來。然而,卻是不動聲色地挪向被亂兵扔下的那把刀,將身後手上的繩結在刀上磨開。
樹叢裏那個小娘叫喊的聲音也弱了,火邊上亂兵們笑鬧的聲音依舊響亮。頭目在火邊坐下,喝了壹口帶來的酒,斜眼看了看不遠處靠著休息的傀儡師,眼神陰森狠厲——只有這個瞎了眼的耍把戲的家夥,他沒有敢隨便下手。
今天黃昏,遠遠看著那個影子從雪峰上下來時,那樣的速度簡直非人間所有。
這樣壹個摸不透來路的家夥,他還是不敢起徑自歹心。然而觀察了半天,不見對方有任何舉動,甚至自己這邊故意張揚行事對方也只作視而不見,顯然是軟弱可欺——他的膽子,也不由慢慢大了起來。
然而,不等他壹摔碗喝令弟兄下手,樹下的傀儡師翻了個身,開口:“吵死人了!統統的給我住嘴!”
蘇摩的聲音不高,然而卻是散淡而冰冷的,那些圍著火堆叫囂取樂的亂兵登時壹怔。
“格老子!居然敢叫老子閉嘴?”頭目趁機發作起來,把碗往地上壹摔,“小的們,給我把他切成八——”
聲音是瞬間停住的,仿佛被人扼住了脖子。
火光明滅中,亂軍頭目的脖子上忽然出現了壹圈細細的血紅色,然後噗的壹聲,整顆頭顱齊唰唰飛了出去,鮮血從腔子裏沖天噴出。
另外兩個已經拔出刀來的士兵,手腕壹痛,發現整只手連同刀壹起掉落到了地上。
而離開篝火壹丈遠處的那個傀儡師,卻是看也不曾往這邊看壹眼。
“啊?……鬼,鬼啊!”看到這樣詭異的情況,仿佛空氣中有殺人不見血的妖怪,剩下幾個士兵驚惶失措,掉頭就向密林深處逃去。
“總算是清靜了。”蘇摩也沒有追,喃喃自語了壹聲,便翻了個身,繼續小憩。
“怎麽了?”聽到外面同伴驀然壹聲大叫,樹叢裏面的正在興頭上的士兵連忙提著褲子跳了出來,只看到地上頭目身首分離的軀體和血淋淋的斷手。他大叫了壹聲,從地上撿起了刀,砍向那幾個俘虜:“妳們!是不是妳們幹的!”
“還在吵?”樹下的傀儡師喃喃了壹句,頭也不回。人偶的手微微壹動——只是剎間、那個士兵的頭顱同樣從頸子上齊唰唰滾落到地上。
“啊呀!”被捆住的幾個俘虜們脫口驚叫起來,然而立刻閉上了嘴巴,生怕再發出聲響落下來的便是自己的人頭。
那個穿著夾衣的公子已經在地上暗自磨斷了縛手的繩索,只是變起頃俄,壹時間看得呆了,回不過神。此刻才連忙起身,上去給同樣綁縛住的俘虜們解開了繩子。
被那群亂兵抓住的壹共有四人,除了被拖到樹叢中去的女子,火堆邊上除了他自己和那個書生,還有壹個衣衫破爛的中年男子,面有菜色,壹副困頓潦倒的樣子,繩子壹解開就跌倒了地上,哼哼唧唧。
那個書生壹被松開,就手腳並用地朝著樹叢爬了過去,帶著哭腔叫那個女子的名字:“佩兒,佩兒!”方叫了幾聲,又想起了那個詭異的傀儡師在休憩,便不敢再叫。
然而,樹叢裏已經沒有回答的聲音。
“蘇摩出手了。”悄無聲息地從草葉中回來,那只手“告訴”她。
那笙不可相信地睜大了眼睛:“什麽?他那種人會管?”
斷手沒有多分解,只是拔掉了堵住她耳朵的草葉。那笙細細壹聽,只聽外面已經悄無聲息,那群亂兵強盜般的喧嘩果然都沒了,只聽到那個女子細微的抽噎聲,似乎危險已經過去,她不由半信半疑。
“吃東西。”看她安靜下來了,那只手取出了堵住她嘴巴的果子,將手裏的各種瓜果放到她衣襟上。那笙本在氣惱,但是在月光下看到它滿手都是泥土,想起它壹只手要在地上“走”、又要拿回東西給她,壹定大為費力,心裏壹軟,便發作不出來。只是沒好氣:“我的手動不了,怎麽吃?”
夜已經深了,壹安靜下來,樹林深處那些奇怪的聲音便顯得分外清晰。
“咕嚕——”忽然間,壹陣低沈的鳴動震響在暗夜的叢林裏,那些蟲鳴鳥叫立刻寂滅。
“那是什麽?”那笙陡然間也是覺得說不出的不自在,感覺有什麽東西慢慢走近,驚懼之間,脫口低呼,“有東西……有什麽奇怪的東西過來了!”
“妳感覺到了?”那只手忽然動了起來,將她壹把拉進了樹叢躲了起來。
那個瞬間,東巴少女感覺到空氣忽然變得詭異,仿佛有誰摻了蜜糖和蘇合香進去,讓人開始懶洋洋地什麽都不去想。風掠過樹梢,風裏面,忽然有壹縷若有若無的音樂。
舒緩的,慵懶的,甜蜜的,讓人聽著就不自禁地微笑起來。
“小心!”在她不由自主微笑著站起來的時候,那只手忽然間就狠狠擰住她的耳朵、把她揪了回來,用刺痛將她驚醒,“別出去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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