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百八十七章 冥王的女兒(下)
將夜 by 貓膩
2018-6-14 09:02
洞明大師從開始時,便壹直坐在佛殿角落裏,此時聽到提到自己,宣了壹聲佛號,便自沈默不語,看來便是他也早就知道了桑桑身世的真相。
歧山大師的目光離開桑桑的臉,看著寧缺說道:“妳親自參與了第三局棋,雖然去的晚些,但妳也應該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麽事情。”
“棋盤內外的世界規則雖然有種種差別,實際上都還是在昊天的規則範圍裏,桑桑卻打破了時間之上的永恒規則——死亡。而妳要知道,在昊天的世界裏,只有昊天本身才能制訂或超越永恒的規則。”
“壹個能夠打破永恒規則的人,既然不是昊天,那麽她便必然不是這個世界的人,甚至必然是來自永恒寂滅、無間痛苦的冥界。”
“真正的瓦山三局棋,本來就是佛祖離開這個世界前預下的諸多手段之壹,也是最重要的手段,用的便是尋找冥王之子的蹤跡,便如盂蘭鈴壹樣。”
“蓮生師弟當年也破過,但他的情況和桑桑不壹樣,因為所選擇的方法或道路不壹樣,桑桑在破局中所展露出來的非人間所能有的算力、冥冥中的心意以及對規則的無視,都在壹步步揭示這個驚人的真相。”
歧山大師嘆息壹聲,最後說道:“她就是冥王的女兒。”
寧缺說道:“不管是當年的佛祖,還是現在懸空寺、爛柯寺還是月輪的白塔寺,所有這些事情都是妳們這些僧人在說。”
“但這是昊天的世界,如果桑桑真是冥王的女兒,為什麽道門什麽都沒有發現,還奉她為光明的女兒?我無法想明白這件事情,所以妳依然無法說服我。”
大師說道:“既然投影到昊天的世界,冥王自然要為自己的子女準備諸多手段,昊天道門首當其沖,反而不如我佛門或書院那般看的清楚。”
寧缺明白這句話的意思,甚至他此時其實早已經明白了桑桑的身份,但他依然不打算承認,因為他清楚言語上的承認,會給行動帶來很多不便。
“我需要更多的證據。”他說道。
歧山大師嘆息說道:“那日在這座殿前,我曾說過妳最有趣的地方,就是妳想便能做到,妳不想,便能讓自己都想不到……這不是什麽禪鋒,而是真實的感慨,妳與桑桑自幼壹起生活,若真去想又怎麽會想不明白呢?”
寧缺沒有說話。
歧山大師指著佛光裏那把大黑傘,說道:“這把黑傘能隔絕壹切,能傳導壹切,包括光明,本就不是人間應該有的東西,不知多少年前,妳得到這把大黑傘的時候,難道沒有覺得奇怪,難道妳沒有產生過什麽懷疑?”
寧缺當年揀到大黑傘的過程太過尋常無奇,如果不是桑桑哭鬧,只怕早就被他扔了,然而隨著時間流逝,大黑傘漸漸展現出很多不可思議的特質。
這把看似不起眼的大黑傘水火不進,刀槍不破,卻又像桑桑壹樣純凈,能夠傳導甚至放大持傘者的念力甚至是昊天神輝,在修行界的典籍傳說中,從來沒有這種全能防禦性武器出現過,甚至比寶樹手中的盂蘭鈴還要神奇。
在北山道口,在殺劍師顏肅卿的那個夜晚,在凜冬之湖戰夏侯的過程中,以及更早在岷山在梳碧湖的歲月裏,沒有這把大黑傘,他不知道要死多少次。
此時寧缺當然明白,大黑傘是冥王賜予桑桑的武器,然後黑傘又不知為何確認寧缺便是桑桑的保護者,也開始保護他。
數年前的春天,在他正式成為書院前院的普通學生的第壹天,他遇到了壹個書生,那個書生腰間系著壹個木瓢,手中握著壹卷書。
書生要拿腰間的木瓢換寧缺身後的大黑傘。
寧缺不想用身後的大黑傘換他腰間的木瓢。
書生沒有說什麽,走到書院側門,登上壹輛牛車,離開了書院。
後來寧缺才知道,那名書生便是書院大師兄,當時牛車裏坐著的是夫子,那是夫子又壹次周遊諸國前做的最後壹件事情。
而直到此時在爛柯寺裏,他才真正理解,當年自己拒絕這壹次交換,意味著自己錯過了什麽,只是壹切似乎都有些晚了。(註:此處詳見第壹卷清晨的帝國,第五百八十八章 ,第八十章。)
“大黑傘究竟是什麽?”
“是壹片夜色。”
歧山大師的答案很玄妙,很難懂,但寧缺懂了。
……
……
歧山大師看著寧缺,說道:“十六年前,佛道魔三宗天下行齊集聚荒原,聽聞大先生也去了,為的便是冥王之子降臨的天兆,而也正是在那壹天,桑桑在通議大夫府裏出生。”
也正是在那壹天,寧缺逃進了通議大夫府的柴房,握住了那把柴刀,然而當時的他,並不知道那個剛剛出生的女嬰,對自己意味著什麽。
寧缺想到今天在爛柯寺裏,自己對程立雪和曲妮瑪娣說過兩次:光明大神官也有看錯的時候,這才明白原來所有這壹切,真的只是看錯了……
如今的大學士夫人,當年的通議大夫府小妾在懷上桑桑的時候,那位令人敬畏的光明大神官,便比世間所有人都更早看到了黑夜的影子。
於是他的目光落在了長安城,落在壹條巷子裏。
光明大神官沒有看到桑桑,因為那時的桑桑還無法被看到。
他看到了將軍府裏壹個小男孩。
他看到了壹個生而知之的人。
於是他以為自己看到了冥王的兒子。
……
……
桑桑靠著寧缺的肩頭,聽著場間的對話,臉變得越來越蒼白,神情變得越來越黯淡,因為她記起了很多事情,也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她記得那壹天,壹個穿著臟棉襖的老人走進了老筆齋。
老人對她說:“妳相信機緣嗎?”
她還記得老人臨死前,回頭望向坐在樹下的自己,顯得很猶豫很掙紮,直到最後才解脫明悟,微笑著說道:“原來妳才是我的機緣。”(註)
……
……
“她是冥王的女兒,她正在蘇醒,冥王的目光即將落在她的身上,所以妳會覺得她會死去,因為妳和她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。”
“瓦山三局棋是讓她下的,卻也是給妳看的,第壹局亂柯殘局,需要白棋棄勢,第二局棋是想讓妳了解光與影的對立,第三局是想讓妳看到世界毀滅的景象,所有的這些,都要讓妳學會放棄。”
“很遺憾的是,前面兩局對妳沒有意義,而第三局裏,那個即將毀滅的世界,也不能讓妳的心意有任何改變,那麽真實的世界呢?”
歧山大師看著寧缺的眼睛,嘆息說道:“如果我們身處的人間世界,將要因為妳背上的小姑娘而毀滅,妳會怎麽選擇?”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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