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與妖僧

手倦拋書

玄幻小說

明元25年,東都日蝕,舉朝震驚,七日後,關中地動,地火沖天而起,豫州大火三日不滅, 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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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

太子與妖僧 by 手倦拋書

2024-4-13 22:21

  午後壹場傾盆大雨,消解了些難耐的暑氣,壹只皮光水滑的青蛙從荷葉間跳出,抖落葉心壹窪盈盈的雨水。樂—文
  萬物澄澈,天朗氣清,梁濟卻無心欣賞這壹番叫人心曠神怡的雨後美景,他坐在蓮池上的臨水亭邊,眼神落在半空,眉間滿是煩悶郁憤。
  自從那日向李後坦白壹切已經過了整整兩日,李後雖然很驚訝,卻也沒有如何失態,只是按住額角,垂睫思索壹番後,便讓梁濟在行宮裏歇下,沒她允許,不準回京。
  這明顯是不讓他插手了,不知為何,梁濟總感覺事情的發展會超出他的預料。
  正當他兀自焦灼之時,遠遠便見到壹抹墨青色的袍角,梁濟定睛壹看,竟然是李度秋,對方目不斜視,身後沒有跟著壹個人,所去的方向正是李後的寢宮。
  梁濟猛地起身,正要開口時,眼神壹暗,快步走出水亭,往壹旁的假山後鉆去,這燕河行宮他自小來過許多次,對於壹些小道近路早已了然於胸,很快就先李度秋壹步來到李後這處。
  見到梁濟,李後指了指左手下的矮杌子,道:“我正要命人叫妳,妳就來了,是見到妳舅舅了吧。”
  梁濟聞言,正要落座的動作不由僵了下,接著頭頂就被李後輕輕壹撫,李後把壹片草葉子舉到他面前,道:“下次註意點。”
  梁濟臉上浮現壹絲懊惱,他怕母後有意避開自己和舅舅商談哥哥的事,這才打算趕在舅舅之前先到母後這兒,省得萬壹被母後讓人攔住外面不得進殿。
  “孩兒知道了。”梁濟抿了抿下唇。
  李後輕聲壹笑,點了點梁濟的額頭,“我還不知道妳,這事若是瞞著妳,只怕妳轉過身就會自個兒去查,到時有個偏差,整個大局也就壞了。”
  梁濟擡起眉來,小心翼翼道:“母後心裏已經有了決議?”
  “等妳舅舅來了再說。”
  話音剛落,門外的宮女便小步踱了進來,“啟稟太後,李大將軍請見。”
  “傳他進來。”
  “是。”宮女躬身後退,不壹會兒,壹雙黑緞朝靴便出現在二人面前,梁濟擡起頭,迎面就對上李度秋的眼睛,那雙眼眸裏似乎什麽都沒有,然而就是叫人不敢直視,這對從屍山血海浸出來的雙眼,沒有暴虐狠戾,反而十分沈靜,仿佛深谷裏的壹池秋潭,透著蒼寂和涼意,卻又十分明澈,似乎壹眼就能照出別人的所有心思。
  梁濟不由移開視線,低頭道:“舅舅妳來啦。”
  李度秋點點頭,抱拳行禮道:“臣見過太後,太後聖安。”接著又對著梁濟同樣行了壹番臣子禮。
  “都是自家人,不必多禮。”李後姿態端莊,神色親而不昵,指著左下手的座位,和顏悅色道:“坐下吧哥哥,我們兄妹倆可是許久不曾敘話了。”
  李度秋臉部的弧度微微壹柔,依言坐下,問道:“行宮可還住得慣?”
  李後笑笑,臉上掠過壹絲惆悵,“哪有什麽住不慣的,若是無事心頭煩,便是尋個鄉野村舍,那也是自在愜意的。”
  李度秋自然聽出李後話裏有話,問道:“不知太後為何事煩憂?”
  “我這做母親的,如今能操勞煩心的,也就是些孩子的事,”李後狀似疲憊地揉了揉眼尾,道:“哥哥,我原先以為澄兒能繼位,是因妳暗中襄助,不過日前我卻得了個消息,哥哥真正輔佐的人其實另有其人,澄兒他不過是妳們穩定朝綱的棋子罷了。”
  李度秋沈靜地坐在下首,臉上不見壹絲被人戳破的慌亂,似乎早已做好坦白壹切的準備,他看了眼梁濟,李後於是道:“無妨,濟兒也懂事了,有什麽事不用避著他。”
  “罷了,”李度秋長舒壹口氣,這才開口道:“有件事我也是去歲年底才確定的,妳可知民間壹直暗傳趙太後以蛇充龍壹說?”
  李後的尾指抽搐般狠狠地壹抖,差點灑落手裏的茶盞,她驚疑不定地看向李度秋,難得如此失態。
  “那不是謠言,梁昭昌的確不是僖帝親子,因而澄兒和濟兒皆非皇家血脈,本不該享此尊榮。”李度秋的視線滑過李後梁濟,最後落在自己手心,道:“我錯過壹次,這次壹定不會再錯。”
  李度秋所言著實超出李後與梁濟的意料,尤其是梁濟,自他懂事起,便被告知自己是天潢貴胄,中宮嫡子,身份貴不可言,如今壹朝跌落,竟成混淆皇室血脈大逆不道之人,這般落差,叫他如何接受,壹張臉血色盡退,只能倉皇失措地看著李後,就好像李後能擡出什麽證據,證明舅舅方才不過壹派胡言。
  可惜,他那向來雍容端莊的母後,此刻亦是儀態盡失,壹手緊緊抓住扶手,微微顫抖道:“此等大事,妳、妳為何不曾想我透露?”
  “若被妳知曉,妳定會想方設法鏟除壹念。”李度秋了然道:“這皇位本該就是他的。”
  “呵。”李後猛地拍了下扶手,冷笑道:“哥哥到是明白我的脾性,妳如何保證他日壹念不會視李家如眼中釘肉中刺,除之而後快,如今妳兵權在握,皇位上坐著的又是我李家人,試問壹念豈能安心,他就不怕有遭壹日澄兒不願再受制於人,反將他壹軍嗎,我若是他,必會尋機將李家拔根而去。”
  “不會。”李度秋卻十分篤定地駁道:“我在壹日,妳們便不會有事,何況壹念此人狂狷舛敖,言出必踐,不屑出爾反爾,他既答應我保妳們母子壹生榮貴,便不會食言。”
  “舅舅妳錯了!”梁濟原先顧忌著哥哥並未說出他和壹念的私情,眼下卻是再也按耐不住,只怕連舅舅也受人蒙蔽,於是斯聲道:“那妖僧為了把持左右哥哥,竟然、竟然迷惑哥哥,哥哥現在完全為他所迷,這後宮就是為他廢除的!”
  “妳說什麽?”李後壹驚,竟失手打翻了手邊的茶盞,顫聲道:“妳哥哥和壹念,到底怎麽回事?”
  “不必問他,”李度秋打斷梁濟,坦然道:“我已經知道了,只是濟兒,”他看向梁濟,泄出壹絲威勢,“這些妳是哪聽來的?”
  梁濟被李度秋看得肩膀壹縮,反應過來後又挺直脊背,道:“我偶然撞見韓斟意和壹女子的談話,她自稱是壹念的生母。”
  “罷了,終歸是紙包不住火,”李度秋低聲壹嘆,思緒有些飄遠,其實這件事他也是昨日才得知的。
  自從他暗中聯絡壹念,便與修漱心恢復來往,原先他只為還清當年的愧疚之情,但是越是接觸,他越是無法自拔,曾經的感情有多克制,如今就有多洶湧,只是二人身份擺在那裏,註定此生無緣,求而不得。
  原本昨日難得修漱心主動見他,結果竟被告知壹念迷戀梁澄,壹瞬間他便起了疑心,擔心壹念是在玩弄梁澄,畢竟他知道梁澄是陰陽同體之人,生怕壹念為圖新鮮強迫了梁澄,想到梁澄自來心思敏感,最不喜討論自己的身體,便不敢直接問他,於是當日尋了個機會與壹念單獨壹見。
  “李將軍,妳以為我為何要配合修漱心謀奪這皇位?”面對他的質問,壹念只是像是說到什麽可笑之事,眼裏壹抹譏誚,傲然道:“為了報仇?為了了卻修漱心的夙願?還是為了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?”
  “妳讓陛下頒下這道旨意,難道不是為了找個容易控制的皇後,好讓她誕下自己的子嗣,這無可厚非,只是陛下重情,妳不該招惹他。”
  “不會有什麽皇後,我和他之間,不會有其他任何人。”說著話的時候,壹念周身的氣勢陡然迸發,仿佛自崖底掀起的狂冽罡風,摧枯拉朽,橫掃千軍,鋒利的眉眼隱在樹蔭下,像是蟄伏的猛獸猛地跳出,向壹切外來之人顯示自己的威勢,自上壹次二人對峙,壹念的內力竟然更近壹層,李度秋不得不運起真氣自護。
  “若非為了師弟,這皇位由誰來坐與我何幹,實話告訴妳,早在青陽縣的時候,修漱心就已知曉我和師弟的關系,只是未免他對師弟下手,我才跟她虛與委蛇,讓她以為師弟於我還有用處,妳告訴修漱心,我的確對梁澄動了真情,而不是什麽玩物男寵,他若再插手我的事情,別怪我不念母子之情。”
  若說之前梁澄還未登基,壹念或許還要顧忌修漱心身後的李度秋,如今他和梁澄牢牢掌控朝綱,壹念更是馬不停蹄,將五軍都督府和京師禁軍左右統領,全部換做自己此前安插的人,五軍都督府節制全國各府兵權,宮中禁軍和京畿戍衛拱衛東都,除去李度秋在西北的十萬兵馬,整個大齊的兵權都落在壹念手裏,因此他不必再對修漱心有何忌憚。
  李度秋弄明白這點後,心裏反而落了塊大石,梁澄註定此生無緣人倫之樂,若得壹人真心相待,常伴左右,不用孤離終老。
  他選擇相信壹念,便不再多問,至於子嗣壹事,總歸是他們會設法解決的。
  他將李後與梁濟的震驚收入眼底,道:“以壹念的勢力,他完全可以將我們壹並鏟除,只是代價更大,何況他原本就無心帝位,若非為了陛下,他也不會暗中挑動四王之亂,設計除掉梁昭昌。”
  他停了片刻,等待二人消化這壹番話,接著便盯著梁濟,道:“舅舅知道妳現在壹定難以接受,不過如今局勢已定,壹念不是我們能動得了的,妳哥哥生來多舛,從未有過壹日安枕,能得壹念看護珍愛,我們這些親人,也該放心了,莫要生出什麽不該有的心思。”
  李度秋的視線仿佛壹把泛著寒光的利劍,長驅直入劈開他心底的不甘,梁濟垂下眼簾,隱在袖袍裏的五指緊緊拽住掌下的衣裳,低聲道:“濟兒明白了。”
  李度秋公事繁忙,很快便離開行宮,連晚飯也不留下來和李後他們共用,不過此刻三人也沒有敘話家常的閑情逸致。
  “母後,妳信壹念會對哥哥真情實意?”梁濟尤有不安道。
  李後按住梁澄的肩膀,輕輕拍了拍,道:“這世上真情實意來得容易,哪個男子在許下山盟海誓的時候不是真情流露,難的是長長久久啊。”
  “母後是怕壹念以後會變心嗎?”
  李後輕聲壹笑,“都說海枯石爛,滄海桑田,況乎人心。”
  梁濟很少見到這樣的李後,眉間眼裏透著股嘗盡人世冷暖的蒼涼,不由擔心道:“母後……”
  李後恍然壹怔,似是從冥想裏回神,她搖了搖頭,擺手道:“妳莫擔心,母後心裏已有決計,再過壹月便是中秋,今年母後會讓妳哥哥來行宮過家宴,妳明日回去後,莫要出了差錯。”
  梁濟心中壹緊,驚疑道:“母後妳要做什麽?”
  李後淡淡壹笑,拍了拍梁濟的手背:“母後不會拿妳哥哥怎麽樣,我從未對他盡過人母的職責,如今他過得安平喜樂,我也只能盡盡最後的心意,讓他這日子舒心日子,過得長長久久。”
  說著,她又擡手摸了摸梁濟的額發,臉上露出壹絲慈愛,“濟兒,眼下這情勢,總比妳父皇在世的時候好得多,妳要知道,妳父皇可從來不把我們母子當做他的妻子和孩子。”
  梁濟點點頭,他知道母後這是在提點敲打,自小他便心知母後對他的期許,其實他壹直很困惑,不解母後為何會放棄哥哥,直到前日他才明白其中的緣由竟是因為哥哥的身體,但是他從未將梁澄視作擋路石。
  如今哥哥即位,他反而有種渾身壹輕的感覺,仿佛此前肩上壹直壓著壹座無形的巨山,現在這座巨山驟然瓦解,壹時又有些輕飄飄無處著落的失落感,總之,心中思緒雜亂無章,五味雜陳。
  梁濟到底也才十歲,如果他再大些,或許會不甘,會怨憤,會蟄伏下來暗自謀劃,以期來日壹擊,只是當下,他不過是個有些早慧的孩子的罷了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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